知信律師事務所 作者：戴鵬飛 劉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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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信解讀
本文旨在通過對“吳某訴B信托侵權責任糾紛案”的剖析，明確在被動管理型信托（通道業務）中，受托人信托公司所應盡到的合理注意義務邊界。其意義在于，進一步厘清了即便在事務管理類信托中，金融機構亦不能以“通道”為名完全免除自身審慎經營的責任。該案為全國首例判決信托公司在通道類業務中承擔民事侵權責任的案件，入選2020年全國法院十大商事案例。
關于被動管理型信托的效力問題，《中國人民銀行、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國家外匯管理局關于規范金融機構資產管理業務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第二十二條規定“金融機構不得為其他金融機構的資產管理產品提供規避投資范圍、杠桿約束等監管要求的通道服務”，同時在第二十九條指出按照“新老劃斷”原則，將過渡期設置為截止2020年底，確保平穩過渡。《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以下簡稱“《九民紀要》”）對上述規定進一步重申和明確。
在過渡期內，在司法實務中，對于通道業務糾紛，法院在尊重信托文件約定、明確各方權責的基礎上，亦會審查受托人是否履行了與其專業金融機構身份相匹配的必要注意義務。具體到本案，B信托作為受托人，在明知資金來源于社會募集、委托人借其金融機構背景募資的情況下，未向咨詢投資者提示風險，且應委托人要求出具了內容虛假的《項目風險排查報告》。項目到期后投資者本金無法收回，相關犯罪分子已因集資詐騙罪被判刑。投資者吳某遂起訴B信托要求承擔侵權賠償責任。法院最終認定B信托存在過錯，應在一定范圍內承擔補充賠償責任。
對此，法院指出，在被動管理型信托業務中，信托公司雖主要依據信托合同約定履行相應義務，但其在以自身名義獨立從事信托管理事務時，仍應盡到合理注意義務。信托公司作為專業的金融機構，在明知委托資金系私募募集資金的情況下，更應當審慎回應委托人提出的明顯不合理要求。如果信托公司過錯行為客觀上促成了犯罪分子的集資詐騙行為，對投資者被騙受損負有一定責任，則信托公司應當根據其過錯程度，承擔相應的侵權損害賠償責任。
一、案情簡介
陳某是C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通過王某成立并控制了A公司等7家有限合伙企業。2013年初，陳某、王某等人偽造財務報告與保障房項目資料，合謀確定集資方案。
2013年6月，A公司與B信托簽訂《單一資金信托合同》，委托人A公司指定將信托資金由受托人B信托管理，用于向C公司發放貸款。信托資金金額為2.8億元。2013年6月至8月期間，A公司以“某保障房投資基金項目”為名、以高額利息為誘，向社會公眾募集資金，募集文件中載明產品類型為“某信托聯眾單一資金信托貸款有限合伙基金”。吳某認購100萬元，約定每半年分配投資收益，項目結束返還本金。在信托項目期間，有投資者曾向B信托相關業務人員致電咨詢項目情況；B信托內部曾出具過《項目風險排查報告》，載明C公司財務狀況良好，項目保障營收穩定，項目風險可控，檢查未發現重大風險事項。基金到期后，A公司未向吳某返還本金。經調查，吳某的投資款100萬元被A公司執行事務合伙人委派代表陳某等人用于歸還案外人某置業有限公司。
2018年6月29日，陳某、王某等被判決犯集資詐騙罪。
吳某向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起訴，要求B信托承擔侵權賠償責任。該院作出（2018）滬0115民初80151號民事判決：B信托對吳某根據刑事判決通過追贓程序追索不成的損失在20萬元的范圍內承擔補充賠償責任；駁回吳某的其余訴訟請求。
吳某與B信托均不服一審判決，向上海金融法院提起上訴。該院作出（2020）滬74民終29號民事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二、裁判要旨
在被動管理型信托業務中，信托公司雖主要依據信托合同約定履行相應義務，但其在以自身名義獨立從事信托管理事務時，仍應盡到合理注意義務。信托公司作為專業的金融機構，在明知委托資金系私募募集資金的情況下，更應當審慎回應委托人提出的明顯不合理要求。如果信托公司過錯行為客觀上促成了犯罪分子的集資詐騙行為，對投資者被騙受損負有一定責任，則信托公司應當根據其過錯程度，承擔相應的侵權損害賠償責任。
三、爭議焦點及法院觀點
上海金融法院經審理后認為，吳某系A公司所設浙江C公司項目的投資人，與B信托之間并無投資、信托等直接的合同關系，吳某系以侵權損害賠償為由起訴要求B信托承擔責任。本案的爭議焦點為B信托開展案涉資金信托計劃業務是否合法合規，是否存在侵害吳某利益的行為。
訴爭信托業務屬于通道類信托業務，委托人和受托人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應當依據信托文件的約定加以確定。根據《信托合同》，信托公司應委托人指令發放信托貸款，不承擔信托貸款無法收回的風險。信托公司在通道類信托業務中雖僅負責事務性管理，但仍應秉持審慎原則開展經營，在其以自身名義獨立從事信托管理事務時，需盡到必要合理的注意義務。本案中，B信托有關項目負責人員已經了解到委托資金來源于社會募集，并明知委托人系借用B信托金融機構背景進行資金募集，但未向致詢的投資者作相應提示，也未采取必要警示防控措施。信托存續期間內，B信托應委托人要求，對于實際并不存在的投資項目在未經任何調查的情況下，出具內容明顯虛假、足以誤導投資者的《項目風險排查報告》，上述行為客觀上也促成了犯罪分子的集資詐騙行為，對吳某的投資被騙受損負有一定責任。
綜上，上海金融法院認為，犯罪分子的集資詐騙行為是吳某投資損失的根本原因，B信托在管理涉案信托業務過程中的過錯行為一定程度造成了吳某損失，吳某自身對其損害發生亦具有過錯，原審法院酌情認定B信托應就投資者刑事追贓程序追索不成的損失在其投資本金損失20%的范圍內承擔補充賠償責任，該責任認定主次分明，比例合理，且屬明確可行。
四、分析
《九民紀要》指出，當事人在信托文件中約定，委托人自主決定信托設立、信托財產運用對象、信托財產管理運用處分方式等事宜，自行承擔信托資產的風險管理責任和相應風險損失，受托人僅提供必要的事務協助或者服務，不承擔主動管理職責的，應當認定為通道業務。
就其效力問題，結合《指導意見》和《九民紀要》規定，至2020年底，金融機構不得再開展通道業務，但于過渡期內，如果不存在其他無效事由，應肯定其效力。本案通道業務發生于2013年，案涉通道業務并不違反當時的規定，故應依據信托文件的約定確定各方的權利義務。
本案中，B信托從事信托管理事務時，未盡到必要合理的注意義務。首先，其項目人員在知曉資金來源于公開募集、信托背景被用于募資增信的情況下，未對潛在投資者履行任何風險提示義務，放棄了金融機構應有的基本審慎。其次，更嚴重的是，其應委托人要求，在未做調查的情況下出具了與事實嚴重不符的《項目風險排查報告》，該報告內容虛假，對投資者形成了嚴重誤導，客觀上為犯罪分子的詐騙行為披上了“合規”外衣，提供了信用背書。因此，法院認定其行為構成侵權法意義上的過錯，并與投資者損失之間存在法律上的因果關系。
隨著過渡期結束，監管層面明確禁止新增通道業務，旨在推動資產管理業務回歸“受人之托、代人理財”的本源。司法判決與此監管導向相互呼應，通過個案裁判警示金融機構，即便是在歷史存續的通道業務中，也不能以“僅負通道之責”為借口，完全不履行必要合理的注意義務。
五、相關規定
《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 2019.11.08施行 現行有效
七、關于營業信托糾紛案件的審理
會議認為，從審判實踐看，營業信托糾紛主要表現為事務管理信托糾紛和主動管理信托糾紛兩種類型。在事務管理信托糾紛案件中，對信托公司開展和參與的多層嵌套、通道業務、回購承諾等融資活動，要以其實際構成的法律關系確定其效力，并在此基礎上依法確定各方的權利義務。在主動管理信托糾紛案件中，應當重點審查受托人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財產管理過程中，是否恪盡職守，履行了謹慎、有效管理等法定或者約定義務。
……
93.【通道業務的效力】當事人在信托文件中約定，委托人自主決定信托設立、信托財產運用對象、信托財產管理運用處分方式等事宜，自行承擔信托資產的風險管理責任和相應風險損失，受托人僅提供必要的事務協助或者服務，不承擔主動管理職責的，應當認定為通道業務。《中國人民銀行、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國家外匯管理局關于規范金融機構資產管理業務的指導意見》第22條在規定“金融機構不得為其他金融機構的資產管理產品提供規避投資范圍、杠桿約束等監管要求的通道服務”的同時，也在第29條明確按照“新老劃斷”原則，將過渡期設置為截止2020年底，確保平穩過渡。在過渡期內，對通道業務中存在的利用信托通道掩蓋風險，規避資金投向、資產分類、撥備計提和資本占用等監管規定，或者通過信托通道將表內資產虛假出表等信托業務，如果不存在其他無效事由，一方以信托目的違法違規為由請求確認無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至于委托人和受托人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應當依據信托文件的約定加以確定。
《中國人民銀行、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國家外匯管理局關于規范金融機構資產管理業務的指導意見》 2018.04.27施行 現行有效
二十二、金融機構不得為其他金融機構的資產管理產品提供規避投資范圍、杠桿約束等監管要求的通道服務。
……
二十九、本意見實施后，金融監督管理部門在本意見框架內研究制定配套細則，配套細則之間應當相互銜接，避免產生新的監管套利和不公平競爭。按照“新老劃斷”原則設置過渡期，確保平穩過渡。過渡期為本意見發布之日起至2020年底，對提前完成整改的機構，給予適當監管激勵。過渡期內，金融機構發行新產品應當符合本意見的規定；為接續存量產品所投資的未到期資產，維持必要的流動性和市場穩定，金融機構可以發行老產品對接，但應當嚴格控制在存量產品整體規模內，并有序壓縮遞減，防止過渡期結束時出現斷崖效應。金融機構應當制定過渡期內的資產管理業務整改計劃，明確時間進度安排，并報送相關金融監督管理部門，由其認可并監督實施，同時報備中國人民銀行。過渡期結束后，金融機構的資產管理產品按照本意見進行全面規范（因子公司尚未成立而達不到第三方獨立托管要求的情形除外），金融機構不得再發行或存續違反本意見規定的資產管理產品。
文 | 戴鵬飛 劉佳妮 & 知信基金法律事務部
編輯 | 劉佳妮
戴鵬飛律師 上海知信律師事務所 主任
劉佳妮 律師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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